那辆面包车的里程表早就转过了三十万公里。老张不懂什么发动机热效率,只知道冬天打火得多拧两下钥匙,夏天开锅得停在路边晾半小时。有回半轴断了,修车铺要价八百,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,最后自己钻车底换了根副厂的。早市上卖菜的老刘开的是辆更破的小货车,后斗焊了铁架子,装三百斤土豆压得钢板反弓。俩人常凑一块儿聊油耗,算下来每公里差两毛钱,一年就是小两千。
油锅前头排队的人里,有人骑电动车来,有人走路来,也有人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的车位里。开奔驰的那位每回只买两根,塑料袋拎着走回车上,座椅加热早开着。老张不眼红,他算过账,那车一年的保险够他换台新炸锅。可他也承认,人家那车门关起来的声音就是不一样,闷闷的一声,像把外头的冷风全挡严实了。他自己的面包车关门得使劲摔,不然关不严,跑起来哗啦哗啦响。
老张的儿子在技校学汽修,放假回来帮着出摊,总念叨他爸这车该报废了。儿子说现在电车便宜,一公里才几分钱,保养也省事。老张摇头,说这车还能跑,再说换车得钱,摊位费今年又涨了。儿子拿手机给他看二手电车的价格,他扫了一眼,问电池能用几年。儿子说八年。他算了算,八年之后他这油锅还端不端得动都不好说。爷俩没再争,油条出锅了,先卖货。
有天下雨,早市人少,老张坐在面包车里躲雨,看雨刷来回刮。他忽然想起这车刚买那年,儿子还在上小学,周末他开着带全家去郊区水库钓鱼。后座放倒铺上毯子,儿子在上面打滚。现在儿子快跟他一般高了,后座早拆了拉货用。车还是那辆车,里头装的东西换了。他拧开收音机,交通台在报路况,说二环堵得厉害,他笑了笑,这跟他没关系,他每天走的都是城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雨停了,老张下车接着炸油条。那辆面包车就停在油锅旁边,排气管滴着水,轮胎上沾着泥和一片烂菜叶。买油条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有人开着车来,有人走着来,有人骑共享单车来。老张不管这些,他只管把面发好、把油烧热、把每一根油条炸得鼓起来。车对他来说就是个拉货的箱子,能跑就行。至于那些停在远处车位里的新车,那些安静得听不见发动机声的车,他偶尔瞅一眼,手底下翻油条的筷子没停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