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终于上来了,手里攥着停车票,说负三层转了三圈才找着空位。爷爷没接话,眼睛还盯着保温箱。他记得儿子出生那天,他骑二八大杠去的卫生院,链子半路掉了,满手黑油。后来攒了三年工资买第一辆夏利,红色,空调是选装件,夏天开起来像蒸笼。那辆车拉过煤气罐,送过急诊,后座缝里嵌着孙子满月时洒的奶。车旧了,可每个划痕都有来路。
现在满街跑的车安静得像电器。邻居老周换了辆电车,天天在楼下擦,说一公里八分钱。爷爷坐过一回,起步没声,过减速带像滑过去。他不习惯,总觉得少了点交代。发动机该吼的时候得吼,该抖的时候得抖,人跟机器之间得有个商量。老周笑他老脑筋,他也不争。车嘛,各开各的,谁也别说谁。
儿子那辆SUV是去年换的,七座,说以后带两个孩子出门方便。爷爷坐过第二排,座椅加热烫屁股,屏幕大得能看戏。可儿子开车时总盯着仪表盘上的续航数字,剩一百公里就开始找充电站。爷爷想起自己年轻时跑长途,油表亮了还能再撑四十公里,心里有数。现在这数,是电脑给的,不是人攒出来的。他不踏实,但没说。
走廊里又来了个年轻爸爸,拎着安全提篮,塑料壳子锃亮。爷爷瞅了一眼,想起儿子小时候坐车,他拿棉被裹着放副驾驶,用安全带勒紧。搁现在得罚钱。时代变了,车里的规矩也变了。安全气囊、儿童座椅、倒车影像,一样不能少。他学不会那些按钮,可他知道一件事:车是拿来护人的,铁皮再厚,不如开慢点。
孙子从保温箱挪到普通婴儿床那天,爷爷去楼下挪车。老捷达打了两把才着,排气管突突响。他把车倒进树荫里,熄了火,摇下车窗。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反着光,看不见几层是新生儿科。他摸出烟,又塞回去。车里一股旧皮革味,混着去年秋天的银杏叶碎末。这车不值钱了,可他还想再开两年。等孙子会走路了,他打算把后座擦干净,铺个小垫子,带他去河边看挖沙船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