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城东蔬菜批发市场已经醒了。三轮车突突地倒车,泡沫箱摞成墙,菜贩子们裹着军大衣跺脚取暖。我蹲在一辆卡车旁边等一车土豆卸完,手里攥着一块秒表。邻摊卖姜的老赵凑过来看,问这东西能掐出几斤几两。我说掐的是心跳,他嘿嘿一乐,说你们这些跑步的人脑子有毛病。我没接话,眼睛盯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,指头按下开始键的时候,卡车尾灯正好映在表壳上,红了一下。
跑步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把身体交给时间管。天还没亮,我沿着市场外头的环路跑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,呼吸在冷空气里拉成白线。头两公里腿是沉的,像拖着两袋没卖完的萝卜。跑到第四公里,脚底下忽然轻了,膝盖抬起来不费劲,风从耳朵边上过去,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。这时候秒表上的数字变得有意思,它不再是一串数,是身体和地面讨价还价的结果。菜市场里那些讨价还价我插不上嘴,这块表上的账我算得清。
市场后门有个卸货的老周,五十多岁,搬一筐西红柿上坡不喘。有回他看我跑完回来,说你这跑法不对,脚落地太实,跟砸夯似的。他教我把步子收小,脚掌先沾地再滚出去。我试了半个月,膝盖真的不疼了。老周说他年轻时在体校练过中长跑,后来不练了,改搬菜。搬菜也是练,一天几百筐,腰背腿脚都得使劲,就是没秒表掐着。他说这话时正把一筐黄瓜码上车,胳膊上的筋鼓起来又瘪下去,节奏稳得很。
体育这东西,往大了说是赛场上的事,往小了说就是身体每天怎么使唤。我认识一个跑友,在银行坐柜台,每天下班换鞋跑五公里,配速六分半,不快,但一年跑坏三双鞋。他说坐一天下来腰像锈住了,跑一跑才拧得动。我们约着跑过几次,沿着河堤,他边跑边跟我算他今天办了多少笔业务,说到第三笔的时候呼吸乱了,摆摆手不说了,专心倒气。跑完在桥头拉伸,他扶着栏杆压腿,说下周要跑个半马,问我去不去。我说去,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汗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,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上个月市场搞了个搬运比赛,码箱子、扛袋子、推小车,比谁快比谁稳。老周报了名,我蹲在旁边给他掐表。他扛一袋五十斤的面粉上三楼,下来的时候腿有点抖,但没停。最后他拿了第三,奖品是一桶油和一箱奶。他拎着东西往摊位走,回头跟我说,你那表借我使两天,我练练。我摘下来递过去,他套在手腕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这玩意儿比手机准。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搬菜的时候真戴着,表盘朝里扣着,搬一趟按一下,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记什么。
秒表后来还给我了,老周说没意思,搬菜就是搬菜,掐不掐表都得搬。我想想也是,跑步就是跑步,跑完了该干嘛干嘛。那天早上我跑完十公里,在市场门口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,蹲在马路牙子上吃。老周骑三轮车经过,车斗里装着半扇猪肉,血水顺着车帮往下滴。他冲我按了下喇叭,我举了举油条。天已经大亮了,路灯全灭了,市场里人声嗡嗡的,新到的货正在一车一车往里拉。我嚼着油条,把秒表揣进口袋,表带还带着老周手腕上的温度。






